孩子的病痛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两瓶药物顺着针头滴注进血管，小睿的脸色就明显有了好转，赵水生当然是希望小睿能在他安排好的病房里住两天，借这个机会跟前程无量的刘新民尽可能地拉近关系。
可惜，刘新民前脚刚离开医院，不近人意的杨秀竹就提出了不同意见。
小睿的血常规检测报告已经出来，各项指标都很正常，后续不需要过多的其他手段治疗，要求医院开足未来几天需要滴注的药物，杨秀竹准备带孩子回兴安镇，每天下午放学以后，去乡镇卫生所打吊瓶。
赵水生劝了两次，杨秀竹都无动于衷，只好看向宋辞，期冀着这个年轻人能帮着说说话。
宋辞很明白他的意思，歉意一笑，“赵院长，刘主任每天下班也没有个固定时间，我姐又在乡镇工作，小睿在这里住院的话，确实会造成很多不方便。既然病情已经控制住，在哪里治疗都一样，这样吧，三天以后，我带小睿来复查一遍，您看行不行？”
赵水生默默叹了口气，无奈点头道：“那好。宋兄弟下次带孩子来复查，一定通知我一声，我安排儿科和消化科的两位专家一起看看，别留下什么病根。”
杨秀竹提前道了声谢，算是表态承了赵院长的人情。
宋辞把赵水生送到门外，后者递过去一张名片，又问道：“宋兄弟电话号码是多少？”
宋辞尴尬挠了挠头，“我还没有电话，正准备待会去办一部小灵通，到时候复查，少不了麻烦您。”
赵水生眼睛一亮，想说什么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客套两句就转身离去。
宋辞心里很明白，如果是刘新民这么说，赵水生一定会毫不犹豫送他一部手机，但是现在他的地位还不够让副处级的院长这么重视，所以赵水生尽管很想跟刘新民拉近关系，也最终没有开口要送宋辞一部手机。
投资，尤其是人情上的投资，是要先看能不能预见回报的。
显而易见，赵水生不认为一部手机送出去，能获得区区一个乡镇办事员多大的回报。
宋辞对这些很看得开。
毕竟是人之常情，除了眼光长远到像他一般能够未卜先知的境界，没有人愿意做赔本生意，官场上的利益交换，讲究一个平等互利的衡量，没有收成的付出，是最不值钱的无用功。
赵水生离开之后，宋辞再次跟值班医生借用电话。
这次，值班医生的态度就多少表现得诚惶诚恐了，刚才赵水生故意当着刘新民臭骂了他一顿，这时候别说宋辞要借用电话，就是他打算穿上白大褂体验体验动手术，值班医生都不敢拦着了。
宋辞拨通了孔瑞生的电话，“孔叔？”
孔瑞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小宋，怎么了？”
宋辞一听就猜到，冯副市长一行已经结束了今天视察工作预定的行程，现在多半是在某间办公室里开座谈会，孔瑞生的级别只能敬陪末座，所以可以接电话。
“孔叔，刚才没来得及跟您请假，我临时出来一趟，在县医院这边。”
电话那头，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，但是听不清内容。
宋辞能想象到，孔瑞生此时一定是皱着眉的，他顿了一顿才问：“去医院了？”
“嗯，孔叔，是秀竹姐家的小睿，急性肠痉挛，乡镇卫生所不敢收治，我开车把她们送到县城来的，刚才跟刘新民主任见了一面，孩子目前病情已经稳定住了。”
听到刘新民的名字，孔瑞生嗯了一声，“好，我知道了。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？李镇长刚才还说，方案要按照冯市长的指示，继续完善。”
宋辞抿着嘴笑了笑，“尽快回去，不会耽误工作。”
“好。”
正当宋辞等着他先挂断电话时，孔瑞生却忽然再次压低声音，“小宋，你有个准备，开幕式的日期，可能今天就要定下，时间紧，任务重。”
宋辞一愣，这跟他预想的有些不同，“我知道了，孔叔。”
电话挂断，宋辞站在值班医生面前怔怔出神。
照他先前的预计，这次冯远征率队前来视察之后，应该先回市里跟主要领导做个简单汇报，上层就此事达成个基本的一致，兴安镇才好斟酌定下开幕式的具体时间。
这个流程一来一去，至少需要一周时间。
而现在，听孔瑞生的意思，冯远征居然能够在不经请示市委市府的情况下，直接现场决定开幕式的日期。
这就透露出一个信号，市里不想再等下去了，要尽快举办这场活动。
以宋辞如今的职务位置，不提市里，即便是县里的一些事情都隔着重重烟雨看不真切，他确实很难猜到其中的原因，想了几分钟，最后只能归结为，市里领导是想让开幕式赶在苹果成熟的最佳时机。
宋辞默默回想着两套方案的不同之处。
第一套方案中规中矩，李成辉目前的想法就是求稳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，平稳过度到他接任兴安镇一把手就好，在这个期间，工作太过出彩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。
第二套引起徐其谦浓厚兴趣的方案，当然要更精彩，只不过现在看来，想落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，只能当做一块打动徐其谦的敲门砖，除此之外，其实别无他用。
值班台的座机铃声响起，吓了宋辞一跳。
等值班医生接起电话，宋辞才自嘲地笑了笑，朝小睿所在的房间走去。
刚迈出两步，就听见值班医生在后面喊，“领导，领导留步。”
宋辞疑惑地回过头，指着自己鼻子问道：“叫我？”
值班医生忙不迭点头，拿着电话听筒，小声道：“电话里，说要找刚才打电话人。”
宋辞转身走回来，心里暗想，冯副市长座谈会的效率如此之高，这就定下开幕式的具体时间了？
可没想到，接通电话后，那边说话的人却不是他意料中的孔瑞生，而是徐其谦的声音。
“小宋？你在医院？”
接到徐其谦的电话，宋辞很是惊喜，“徐站长？不好意思，我确实在医院，刚才我姐家的孩子不舒服，送他过来看看。您有什么指示？”
徐其谦关切地问道：“孩子怎么样了？需要去市医院就诊的话，我倒是有几个熟人。”
宋辞欣然领情，“谢谢您，孩子没有什么大碍，暂时不用去市里医院。”
徐其谦这才言归正传，“我刚才跟孔主任打听你的联系方式，他告诉我，你刚打电话跟他请过假，我就只好唐突打这个号码找你了。孩子没事就好，我是想问你，有没有时间，咱们见个面再聊聊？”
见面聊？
宋辞一时之间，有点不明白徐其谦的意思。
他已经在徐其谦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，种子生根发芽再到开花结果，总得有个或长或短的时间过程，再短也不应该这么快，难道事情有什么他意想不到的变故？
“我倒是有时间，只不过···”
徐其谦很体谅他的难处，立即拦住话头，笑道：“知道你一时半会回不来，冯市长他们今天会在康宁县城吃晚饭，下午六点之前，我在惠风酒店的停车场等你，你方便吗？”
宋辞看了眼急诊室门外的钟表，“方便，我准时到。”